肉香是从矿渣山脚下飘起来的。
发完肉的当晚,矿渣山下支起了三口大锅。
锅是从矿区废料堆里捡的,锅底锈得掉渣,狗剩说没事――拿铁锹刮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锅底刮出了铁本色,锹尖磨在锅底上火星四溅。
石头去灵田那边抱了几棵灵霜菜回来,菜叶上还挂着灵田特有的薄霜,秦瘸子问他哪来的,他说老赵头给药时灵田种植工硬塞的,他还推了,没推动。
秦瘸子瞅了他一眼,石头急了,剥皮刀往腰带上一插:“这刀能剥灵兽皮也能剥灵霜菜!
不信你问老赵头!”
狗剩在旁边嘀咕了一句“灵霜菜不是剥的,是掰的”,石头瞪了他一眼,狗剩扛着铁锹不吭声了。
老赵头没理他们,正用脚趾夹着一小罐矿盐蹲在锅边。
矿盐是他自己从废弃的灵晶边角料里熬出来的,里头还掺着几粒没筛干净的细碎灵晶,在火光下泛着微光。
秦瘸子问他哪来的,他说上回在青云宗炼丹房废墟里翻的――赵乾元炼丹用的辅料,放了十年没人动,盐罐底都结了晶块,他用脚趾夹着灵石杵捣了半天才捣松。
他用脚趾抠了一撮撒进锅里,盐粒落进翻滚的灵兽肉汤瞬间化干净,汤面上迸出几颗细小的灵光星子,一闪即逝。
秦瘸子拄着拐杖站在锅边,盯着那锅汤看得愣神:“这个杂碎炼了一辈子丹,唯一有用的就是这罐盐。”
石头在后面擦剥皮刀,头也不抬地咕哝:“还有方城守替他盖的那个废章。”
三口大锅咕嘟咕嘟炖开了。
冻肉在沸汤里翻滚,油脂化开,汤面上浮起一层亮晃晃的油花。
蒸汽往上冒,肉香往下沉,顺着矿渣堆的缝隙钻进去,钻过乱坟岗上那些矿渣石底下压着的油纸包,钻过清渣工们刚扫干净的窝棚门槛,钻进每一个端着碗的人鼻子里。
那是灵兽肉特有的香气――不是凡兽的腥膻,是灵矿星域散养的灵角兽,肉质紧实,炖烂之后脂香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灵矿草木清气。
这丝香气随风飘上矿渣山,在乱坟岗的石缝间绕了好久才散。
矿渣山底下黑压压坐了一大片人。
矿工、杂役、清渣师傅、灵田种植工、法宝工厂流水线工人、天工锁芯控制中心被雷劈过的老阵师、那个扫了三十年浮空街的清洁工――一人端一个碗。
搪瓷碗,破陶碗,有人什么都没带,直接用手捧着吃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,骨头磕着碗沿的脆响,汤滴进火堆里滋滋冒烟,有人烫了嘴倒吸一口气,旁边人笑了一声,笑完又安静下来。
狗剩端着碗蹲在他爹坟头旁边吃。
吃一口,往坟前搁一块肉。
搁一块,用铁锹尖把压肉的油纸往矿渣石底下再塞塞,怕夜里山风大。
石头坐在矿渣堆上啃骨头,骨头啃干净了还要凑在嘴边把里头的髓膏嘬出来才扔――髓膏是灵角兽身上最滋补的东西,他在屠宰场杀了那么多年灵兽,闭着眼都知道哪根骨头里髓多。
他妹站在旁边拿着碗等,他说等什么等你嫂子那份还没留。
他妹翻了个白眼说哪来的嫂子,石头把骨头往矿渣堆上一扔:“皇都天阙还没打到,打到就有了。”
秦瘸子拄着拐杖端了碗肉汤递给刘师傅。
刘师傅用右手接过碗,碗在手里晃了一下,汤洒出来几滴。
他没喝,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炖得稀烂的灵兽肉,筷子一夹就碎,肉丝散在汤里,油花一圈一圈往外漾。
“八十年前矿上过年也发了肉――灵角兽的后腿肉,跟这块一模一样。
我那份还没领,矿就塌了。”
他把碗放在膝盖上,灰蓝色的灵晶义眼映着碗里的油花,水波一样闪了一下,“这是八十年来第一碗。”
有个老矿工蹲在火堆旁一直没动筷子。
碗端在手里,筷子捏在指间,低着头,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进碗里的油花上。
旁边人问他哭啥,他说六十年了――头一回在自己家门口吃肉。
他蹲在矿渣堆上,身后是他家的窝棚,窝棚门框上用矿镐尖刻着一道一道杠,那是他每年年三十刻的,刻了六十道。
旁边递过来一个馒头:“吃吧老哥,锅里还炖着,不够再去舀――刘师傅那锅肉烂,你牙口不好去那边。”
老矿工接过馒头擦了把眼泪,咬了一口。
苏意坐在人群外没端碗。
狗剩

